徐冰:艺术为人民

徐冰:艺术为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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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要:在徐冰看来,艺术家像是作品与社会文化之间的传导体,导体的质量决定作品的质量。每个艺术家把自己特殊的部分通过作品带入艺术界,但客观上有些被认可,有些始终不被认可,这取决于你带入的东西,是否是优质的.
徐冰,1955年生于中国重庆,1977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1981年毕业留校任教,1990年移居美国纽约,2007年回国,现工作、生活于北京和纽约。徐冰1999年获得美国最重要的个人成就奖—麦克阿瑟“天才奖”;2006年获全美版画家协会“版画艺术终身成就奖”;2010年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授予人文学荣誉博士学位;2015年荣获美国国务院颁发的艺术勋章。其作品曾在纽约现代美术馆、美国大都会博物馆、MASS
MoCA、英国大英博物馆等艺术机构展出。
新年伊始,徐冰就荣获了美国国务院颁发的艺术勋章。作为一名从《天书》开始就享有国际声誉、此后几十年间作品屡屡现身世界知名美术馆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徐冰的个人成长经历和创作历程及艺术态度,对中国当代艺术界而言,无疑是一面具有映射作用的镜子。尽管很多艺术家声称技术在当代艺术中已经无足轻重乃至不值一提,但在接受本报采访时,徐冰却认为,技术训练让艺术家具备“一种穿透、容纳、消化各类艺术现象的能力以及执行的能力”。
素描解决的是水平问题
成长于北大的徐冰,从小就喜欢画画,在父亲指导下每天还坚持练习书法。某一日,他在院子里画画,父亲对他说:“学画画,中央美术学院是最好的地方。”这句话,深深镌刻在徐冰的脑海中,哪怕日后下乡到了北京最偏僻的山沟延庆县收粮沟村,北大、清华到大山里去招生,徐冰也不为所动。
在收粮沟,徐冰第一次看到把“黄金万两”、“招财进宝”写成一个字的形式;在这里,办丧事时,老人们会翻出一些纸样,让徐冰在白布幡上“鬼画符”……这些特殊的民俗,对他后来的创作,无疑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当时,徐冰还与其他知青一起办了一本叫《烂漫山花》的油印刊物。他负责美工兼刻蜡纸,将全部的兴趣都集中到字体上,甚至想:有朝一日,要编一本《中国美术字大全》。后来,徐冰做了不少与文字有关的作品,对汉字肩架结构的经验正是得益于这段经历。
1977年,一波三折进了中央美术学院后,徐冰把自己关在了画室画石膏像,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年级第二学期,最后一段素描课是长期作业—画“大卫”。两周的课结束了,寒假里,徐冰继续画同一张作业,当时他的考虑是,“我们讲写实,但在美院画了一阵子后,我发现很少有人真正达到写实。即便是长期作业,结果呈现的不是被描绘的那个对象,而是这张纸本身,完成的只是一张能够体现最帅的排线法和”分块面”技术的画面,早就忘了这张画的目的。我决定,把这张”大卫”无休止地画下去,看到底能深入到什么程度,是否能真的抓住对象,而不只是笔触。一个寒假下来,我看到了一个从纸上凸显出来的”大卫”石膏像,额前那组著名的头发触手可及。深入再深入,引申出新的”技术”问题—石膏结构所造成的光的黑、灰、白与这些老石膏表面脏的颜色之间关系的处理。我在铅笔和纸仅有的关系之间,解决每一步遇到的问题,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前走”。
徐冰自己认为,这张作业解决的问题,顶得上过去画的几百张素描。“素描训练不是让你学会画像一个东西,而是通过这种训练,让你从一个粗糙的人变为一个精致的人,一个训练有素、懂得工作方法的人,懂得在整体与局部的关系中明察秋毫的人。靳尚谊先生说过:”素描解决的是水平问题,而不是风格问题。”水平是什么?是从事任何领域者都必须具备的一种素质,一种穿透、容纳、消化各类艺术现象的能力以及执行的能力。”因此,技术训练绝不是可有可无的。
四年“做了一件什么都没说的事情”
这种能力,在徐冰以后的创作中,一次又一次地呈现出来。首先,就是他研究生毕业以后创作的《天书》。
《天书》源于1986年一个忽然而至的灵感—做一本谁都读不懂的书。这个想法让徐冰激动不已,并在内心里形成了明确的思路:一,这本书不具备作为书的本质,所有内容是被抽空的,但它非常像书;二,这本书的完成途径,必须是一个“真正的书”的过程;三,这本书的每一个细节,每道工序必须精准、严格、一丝不苟。在他看来,这件作品的命运,取决于整个制作过程的态度,假戏真做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艺术的力度才会出现。
第二年完成毕业展以后,徐冰就全力以赴转入到这本“书”的创作中。为了造四千多个假字,除了在中央美院教授素描课外,徐冰几乎停止所有其他活动,开始艰苦卓绝的刻印过程。到第二年10月份,中国美术馆“徐冰版画艺术展”开幕时,他在展厅里制造了一个虚假的“文字的空间”:
三条长卷从展厅中央垂挂下来,下面摆放着不同形式的“典籍”,有线装和蝴蝶装的;有《解字卷》(无意义的字解释无意义的字),还有一个《中英对照本》(英文也是不能读的)。
展览出乎人们的意料,吸引了艺术圈外的很多人,“我的艺术似乎让某些人不舒服,一些老教授、老编辑来过多次,这对他们像是有”强迫症”的作用。他们在努力找出哪怕一个真的字,这也许是因为,进入这个空间就与他们一生的工作正相反”。
而对徐冰来说,前面只是牛刀小试,真正的大动作这时才开始。又经过三年时间的折腾,到1991年,120套、每套四册共604页的《天书》才真正装帧完毕。当拿到放在一个特制的核桃木盒中、封面是“磁青皮子”颜色的“天书”时,连徐冰自己都感觉到了熟悉的陌生感。
也正是这四年的“无用功”—“做了一件什么都没说的事情”,让徐冰敲开了西方当代艺术圈的大门。
艺术心得—只有优质的作品 才能被认可
1990年7月,为了真正了解当代艺术是怎么回事,徐冰来到了美国。开始,怀揣着《天书》,徐冰内心有一点担心—它和中国文字本身有太多的关系,另一个文化圈的人可能根本体会不到其中的意思。不料,这些作品很快就受到西方艺术界的欢迎。这些作品都是关于误读、关于语言、关于人类思维和人类表达之间的关系等问题,而这和当时国际哲学圈关注的题目不谋而合。
譬如,有一个教授到徐冰的住所看到了他的作品,眼神里立刻流露出极大的惊讶,“他是一位版画家,他没想到一个中国年轻人居然把版画的概念推得这么远,无论是《天书》还是《鬼打墙》,都呈现了很当代的版画语言和概念,他马上表示第二天就带我去见美术馆馆长,让馆长给我办一个展览”。
因此,在徐冰看来,艺术家像是作品与社会文化之间的传导体,导体的质量决定作品的质量。每个艺术家把自己特殊的部分通过作品带入艺术界,但客观上有些被认可,有些始终不被认可,这取决于你带入的东西,是否是优质的—是艺术系统中缺失的;是大于艺术界现有思维范围的;是对推进人们的认识有启发的—总之是能通过一种特有的艺术手段将人们带到一个新的地方。在这里“特有的艺术手段”非常重要,是艺术家工作的核心。“新的东西在这个系统本身是找不到的,必然是从其他领域或两者之间的地带才有可能获得。今天的艺术变得表面丰富多彩但在方法论上却越走越窄。太多的艺术家都会做一种”标准的现代艺术”,真的不需要更多的这类艺术家进来了。”
基于这样的自我要求,尽管徐冰后来在美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在18年后,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归国,理由就一个:“我觉得中国当前的变化能给我们提供更大的舞台,是一个更新奇更有疑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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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徐冰带着浓厚的社会主义艺术教育背景,一头扎进西方当代艺术的大本营。18年的海外生涯,他荣誉等身。他是有美国艺术界诺贝尔奖之称的麦克阿瑟奖得主,他凭借作品《何处惹尘埃》拿下当今世界艺术界最高奖项ArtesMundi国际当代艺术奖,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中国人。

徐冰,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图为徐冰创作《何处惹尘埃》,尘埃是他911事件后收集的。

接受过最传统的社会主义艺术教育,又在西方艺术大本营浸淫18年,哪里有人与社会的冲突和挣扎,哪里就有他的目光

徐冰:艺术为人民

上世纪70年代末,他进入中央美术学院,接受最传统的社会主义艺术教育。在校期间,他表现优异,先生们评价:根正苗红,人才难得。

80年代末,他搞出和学院现实主义艺术风格完全割裂的《天书》。在4000多个一本正经却又连他自己都不认得的汉字面前,人们既惶恐又迷惑。有人痛心他:路走歪了。

35岁,他选择出国,前往当代艺术的世界中心纽约。他带着浓厚的社会主义艺术教育背景,一头扎进西方当代艺术的大本营。18年的海外生涯,他荣誉等身。他是有美国艺术界诺贝尔奖之称的麦克阿瑟奖得主,他凭借作品《何处惹尘埃》拿下当今世界艺术界最高奖项ArtesMundi国际当代艺术奖,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中国人。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西方世界继续大放异彩时,他又一次让人大跌眼镜。他选择回国,老老实实、毫无艺术家范儿地走了一遍竞聘、演讲、民主投票程序,就任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议论再起:他被招安了。

其实,没有根正苗红,没有走歪路,更没有被招安。

世界如此丰富,时代如此变幻。哪里能给人最深刻的启迪,哪里有最深刻的变化,哪里有人与社会的冲突和挣扎哪里就是徐冰的目光所在。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用艺术家的方式,让人们思考。

从《大卫》到《天书》

1977年,22岁的徐冰考入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

从他之前的经历来说,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1955年生于重庆的徐冰,1956年就随父母来到北京,定居北大。徐冰很快就展露出对手工、绘画浓厚的兴趣。

那时,他所有的艺术经历,都带有那个年代特有的社会主义艺术印记。1974年,他去北京延庆县插队,劳动之余做了大量的农村生活写生,还搞了群众文学和美术活动。由于表现突出,他获得了推荐参加中央美术学院入学考试的机会。

徐冰入学时,正值社会上文化思潮涌动,很多艺术界人士热衷于用艺术改造社会。然而当别人在外搞革命时,徐冰却完全沉浸在美院教室画石膏的兴奋中。彼时的中央美术学院依然保有浓厚的现实主义艺术风格,基础扎实、追求上进的徐冰赢得很多老先生的期待。他画的《大卫》,形神兼备,被时任美院院长的靳尚谊评价为美院建校以来最好的一幅。又红又专,成为徐冰身上的标签。

可到了1988年,徐冰却展出了《天书》。一部充满荒诞、睿智、戏谑而又认真的作品,完全属于现代艺术的审美范畴。这让人大跌眼镜。

《天书》由徐冰自创的汉字组成。徐冰按照汉字的构字规律,创作出了4000多个字连徐冰本人都不知道这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严格按照中国古代经典的印制方法,把4000多个字精确地刻印在木块上,接着印在长幅的中国皮纸上,成文成书。最终的展览中,整个展示空间的四壁和天花板都被奇怪的文字占满。

这个转变和徐冰当时的文化感悟有关。上世纪80年代,文化热潮席卷中国,年轻人对文化的参与热情非常高。徐冰读了很多书,可是最终却对文化有种说不上的失望。他产生了做一本无人会读的书来表达这种感觉的冲动。

《天书》中,文字的庄严和内容的荒诞混杂在一起,每个走进展厅的人,都为此所震撼,在貌似神圣的知识面前,人们不知所措。这些字排在一起,似乎说了很多话,却什么都没说。

毫无疑问,这是徐冰艺术风格的巨大转变。从写实主义的《大卫》到现代艺术的《天书》,这个跨度实在太大。

美高梅国际游,转变是有原因的。那是一场1984年在北京举办的朝鲜画展。面对宣传画似的旧有社会主义艺术,徐冰顿时感到,他周围所能看到的作品是如此相似地具有局限性。他决定改变、脱离,寻找新的艺术方向。

这是他第一次展露出自己的独立性,或者说,是叛逆性。

他成功了。《天书》大受欢迎,并引发国内外连篇累牍的讨论。连西方哲学界都投来关注的目光。当时,他们正热衷于讨论文字与人类思维的关系,对一位东方艺术家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看法,哲学家们觉得很有意思。对徐冰来说,这不仅仅是一种乐趣,更是一种满足:我在以自己的方式帮助别人思考。

如果说此前的徐冰,只是用艺术表达自己的感情的话,那么从《天书》开始,徐冰开始用艺术表现思想。画笔、画布、文字、石头、钢筋、香烟在徐冰的手里,这些材料不再是为了表现而堆砌在一起,而是为了思想而融合在一起。

徐冰开始形成最为宝贵的艺术思想。搞艺术的人都试图把独特的思维通过作品带入艺术界,但为什么有些被认可,有些却始终不被认可?这取决于你带入的东西,是否是优质的,是艺术系统中缺失的,是大于艺术界现有思维范围的,对推进人们的认识是有启发的,总之是否能通过一种特有的艺术手段把人们带到一个新的地方。

某种意义上,《天书》是徐冰走进新世界的那一道门。

戏谑的荒诞

《天书》之后,为了深入寻求新的艺术形式,上世纪90年代初,徐冰移居美国,最终落脚纽约,住在东村的一个地下室里。

东村是朋克文化的发源地,有大批流浪汉。与单纯要钱的乞丐不同,东村的流浪汉有他们的圈子和讲究。徐冰所住的地下室门口有一盏小红灯,本是方便来客寻找,谁知却引来流浪汉和妓女在此温存。有时外面动静一大,地下室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徐冰也没管过,反而觉得这些人挺浪漫。他一度想在门上安一个摄像机,想着也许哪天能以此为灵感做个反映纽约底层的作品当然,最后他没那么做。

这好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时刻想着探索新事物。一般人往往对当代艺术家有距离感,因为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然而徐冰却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他在给四川美术学院的学生做讲座时,开场白介绍自己和罗中立(著名画家,川美院长)有可能生在同一家医院,然后自嘲这医院的孩子生下来怎么都搞艺术了,引来学生大笑。他顶着一头卷发,戴一个黑框眼镜,长相和扮相都酷似哈利波特。被人们提及后,他便把自己自封为年老版哈利波特。

他的幽默也体现在作品中。事实上,游戏、幽默始终是徐冰艺术作品的重要因子。

徐冰对象形文字有着独特的偏好。他曾说过一句话,在中文里,有很多东西是可以玩的。1994年,他又开始玩汉字,而这次更惊世骇俗。他将英文圈圈点点的形状拉直扯平,变成中文的模样,起名为新英文书法。中文和英文两大风马牛不相及的文字系统就这样融为一体。更奇妙的是,经过简单的提示,任何一个有一点英文基础的人都能看懂这些英文。

后来他回国,第一件作品依然带着幽默。2008年初,徐冰第一次踏进北京CBD的工地。他被建筑废料原始粗陋的美感深深吸引。他决定用这些建筑废料制作艺术品,最终的形态是传统的吉祥图腾凤凰。凤、凰两只鸟充满张力,它们庄严宏大,长度分别为28米和27米,宽达8米,总重12吨,然而却是用废料制成的,就像穷人用低廉的材料把自己打扮美丽,带着伤痕与自尊。凤头上带着几顶安全帽。很多参观者看到帽子,都会哑然失笑。

不过,如果你认为徐冰仅仅是在幽默,那就错了。徐冰的幽默,只是一种表现形式,他真正要表达的,是他的思想。荒诞只有在煞有其事的严肃中,才能得到最完全的表达。

例如《天书》。从1987年到1991年,徐冰花了整整4年时间,亲手刻出这4000多个字,开始一天最多也只能刻三四个,但徐冰乐在其中,因为这也是艺术的一部分。《天书》好像带着面具,它非常吸引你去阅读,却又拒绝你进入,你想知道为什么,它又不告诉你,这是有荒诞性的,而我做得越认真,它的荒诞性就越强,艺术的力度就越强。徐冰说。

2004年,徐冰凭借《何处惹尘埃》斩获当今世界艺术界最大的奖项ArtesMundi奖。911事件发生后,徐冰收集了世贸大厦倒塌留下的尘埃。制作作品时,徐冰将尘埃吹到空中。24小时后,尘埃落定,展厅的地面上,灰白色的粉尘显示出两句中国七世纪的禅语: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除了这个作品本身,当时墙上还贴着几张照片,说明徐冰是怎么把尘埃从美国带到英国的。法律限制尘土从一国带到另一国,徐冰便把尘埃当做石膏粉,翻模做了个小雕塑,雕塑的形状是他女儿的洋娃娃。小娃娃被带到英国后,再磨成粉末。徐冰把这当成一个调皮的钻空子游戏,却很严肃地表现了当今世界的状况:人们总是试图从隔离中寻求安全,然而真的如此吗?恐怖渗透边界,然而纪念这一悲剧的尘埃却被阻拦。这是如此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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