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五郎:如有来生 想做一枚贝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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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日本著名的中国珍罕瓷器旧藏家坂本五郎辞世。从底层的门外汉,到成为数一数二的古董商、大藏家,坂本五郎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努力。他晚年回忆说,如果有来生,他不会再干这一行,而是想做一枚贝壳。昨天,与坂本五郎交往甚密的苏富比拍卖行亚洲区副主席仇国仕向京华时报讲述了坂本五郎的故事,在他看来,“坂本先生的整个生涯,除了仰赖于他的坚持不懈和勇于承担高风险之外,背后还有他精准而独到的眼光做支撑”。
京华时报记者易小燕 1 经历 一把剑燃起兴趣
仇国仕与坂本五郎一家相交多年,“我一直定期拜访坂本先生,尤其是2005年至2015年这十年间”。大约6个月前,“我还在东京会见过坂本先生,”仇国仕告诉记者,“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坂本先生身体状况不是太好。”
纵览坂本五郎的一生,用“鱼跃龙门”来形容实不为过。“20世纪许多伟大的日本古董商都是通过学徒制培养而成,但坂本先生却是白手起家。”仇国仕说。坂本五郎从小喜欢美术,但12岁那年,在完成6年小学学业后,被母亲安排到横滨一家鱼干批发店当学徒。后历经辗转,在倒卖旧衣时,坂本听说有和旧衣服一样名为“古董”的旧货可以赚到钱,于是打算做一名古董商。“他的兴趣始于商店橱窗里的一把剑,”仇国仕告诉记者,“他花了一整年的工资买下这把剑,却最终发现是一件赝品。”
视信用为其立身之本坂本五郎与仇焱之合照
坂本五郎入行之初,看走眼的情况屡屡发生,经常花尽心思得来的“珍宝”,最后发现是赝品。但坂本五郎从不轻言放弃,因为他相信“若畏怯风险,那便丝毫没有在这个世界取胜的可能”。他曾说,“在这个领域,‘失败是成功之母’,这句格言是经得起检验的。一步一步前进是非常重要的,我认为搞古董要用尽一生的时间”。
1947年,24岁的坂本五郎到东京开设古董店,他喜欢中国古谚“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中讲述的故事,故店名取为“不言堂”。上世纪50年代初,坂本开始苦心钻研中国器物,他视信用为立身之本。有一次,他买到一尊极为珍贵的殷商青铜器,买回后发现盖子是真的,器体是做工精巧的仿制品,一同行求他转让,他如实告诉对方,就算对方“假的也认了”,坂本还是斩钉截铁地拒绝出售。坂本晚年讲述这次赝品事件时,他用了“惨痛教训”四个字。在仇国仕看来,“坂本先生的整个生涯,除了仰赖于他的坚持不懈和勇于承担高风险之外,背后还有他精准而独到的眼光做支撑”。
2 拍场故事 拼尽全力争拍场重器北宋定窑划花八棱大碗
1960年,坂本首度离国出游,当时参与伦敦拍卖的日本古董商或藏家极少,坂本则是其中之一。那时候的他除了ABC以外都不认识,他在自传《一声千两》中回忆,由于语言不通,还误上了去往地中海一座小岛的飞机,所幸及时发现。虽然语言给他带来不少麻烦,但他“只靠眼睛和感觉就义无反顾,不惜一切地投入到海外远征了”。
和其他奔赴欧洲的日本藏家不同的是,当他们都在热衷印象派绘画时,坂本五郎看到了中国古董这片价值“洼地”,主攻陶瓷和青铜器。使其名声大振的无疑是1972年在伦敦佳士得竞买中国元代的青花釉里红大罐的豪举,22万英镑的价格创下了除绘画、宝石之外的艺术品拍卖纪录。他在自传里称,“我做梦也没想到这只高度为34厘米的罐子,会让我付出一生的全部辛苦所得”。不过,他始终觉得这个价格不算过分,“能够理解这件珍品真正价值的只有日本人和中国人”。
青花釉里红大罐的成功,直接推动了中国瓷器在国际市场的拍卖价格,之后一些被埋没已久的名品陆续出现。两年后,为了“南宋官窑青瓷花瓶”,他将全部家产抵押给银行,飞赴伦敦与好友、仇国仕的祖父仇焱之展开了一场大决战,最后价格远超预料。在仇国仕看来,坂本五郎是一位“独具慧眼、直觉灵敏、充满热情且坚持不懈”的大藏家,“他对艺术充满爱与热情,始终为自己保留最顶尖的艺术作品,这些珍品组成了他私人的核心”。
3 晚年生活 清幽居所陈放称心藏品唐三彩贴花双系绳柄壶
上世纪70年代,坂本五郎因健康原因正式退休,别过“不言堂”,迁居京都,但他并没有从亚洲艺术的世界舞台上退下来。近几年,知名瓷器专家梁晓新在香港苏富比的专场拍卖会上多次遇见过坂本先生,“他的从容、谦虚和真诚的笑容令每一个人如沐春风,可惜当时没有把握机会与他有过详细的交流,现在觉得很遗憾”。
曾多次去过坂本五郎清幽别墅的仇国仕告诉记者,坂本先生居住的“别墅立于山间,俯瞰着小田原的温泉小镇”。别墅四处陈设着从世界各地搜罗的藏品,“摆放的藏品未必是最重要的作品,但都深得他心。例如那件摆放在大门口的巨大古希腊大理石脚部雕塑,是他于1960年在开罗购入,并煞费苦心地带着它游历欧洲,最后运回日本”。在坂本五郎的客厅挂的是朋友的字画,“其中包括前克利夫兰博物馆艺术部主管ShermanLee的墨宝”,仇国仕说,围绕坂本先生居室内的多是低调的、非常私人的物品,“若要鉴赏名作,均要在志趣相投的鉴赏家与朋友相聚时才拿出来,慎重、缓慢地展现于众人眼前”。
4 慢慢释出 近年陆续推出私人
2013年初,90岁的坂本先生决定陆续转让他的大部分。“经过长时间的讨论,坂本先生也曾经历数度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以自己的名义出售这些”。仇国仕告诉记者,在此之前,坂本五郎的均是匿名出售。
从近几年拍出的旧藏中,国家博物馆艺术品鉴定中心副研究员胡朝辉认为,坂本五郎中最有特色的部分集中在中国的高古瓷器,“如苏富比曾推出的元青花‘百花亭’记人物图梅瓶、北宋定窑划花八棱大碗、元龙泉窑青釉贴花牡丹花纹瓶等,都是高古瓷中的精品,彰显了坂本五郎在陶瓷方面超凡的眼力”。此外,坂本五郎于1999年出售的明成化斗彩鸡缸杯,更是旧藏中的“大众偶像”,“做工极为考究,烧制成本非常高,存世凤毛麟角”。正因鸡缸杯的名气,不少人将画有鸡的杯子与鸡缸杯混为一谈。就圈内来说,胡朝辉认为,鸡缸杯是特指明成化斗彩鸡缸杯及“清三代”仿其烧制的鸡缸杯,“康熙、雍正、乾隆仰慕成化瓷器,命顶级工匠以成化斗彩鸡缸杯为范本烧制。雍正仿成化斗彩杯底款大多会写‘大清雍正年制’款。不过,在康熙年间烧制的鸡缸杯中,有些甚至直接将底款写成‘大明成化年制’”。
作为坂本五郎生前最后亲定的一个专场,“艺海观涛:坂本五郎珍藏中国艺术”专场将于9月在纽约上拍,共呈现16件高古陶瓷。其中,尤以唐三彩贴花双系绳柄壶最为瞩目,“不论是器型还是釉色,都非常出彩”,胡朝辉告诉记者,“一般认为这种风格模仿的是波斯和粟特的胡瓶造型”。对于这件拍品的用途,说法不一,“从2002年西安出土的一件三彩卧驼身上悬挂的相似造型的壶来判断,很有可能是胡人在商旅途中饮酒或者饮水的用具。”胡朝辉说。
遗憾的是,坂本五郎没法看到“艺海观涛”的表现了。回顾自己的一生,他在《一声千两》后记中说,“我在拍卖的惊木声中度过了50年,但我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不过,如果有来生,他不会再干这一行了,“从商的道路是严峻的,其中的滋味难以言表”。如果有来生,他想成为一枚贝壳,“光干不说,重新走回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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